辽宁石油化工大学体育学院 赵强军
近日在整理资料柜时,翻出一本20年的教案。封皮泛黄,内页是用钢笔写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那是刚参加工作第一年的教案——正手击球、反手击球、发球、截击,每一个技术环节都标注了详细的分解动作和教学要点,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本。那时的我,二十五岁,刚从体育学院毕业,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动作“教标准”。
二十二年过去了。教案本换成了电子文档,钢笔字变成了键盘敲击,但真正变化的,远不止这些。
一、最初十年:我在教“动作”,不是在教“人”
前十年,我自认为是个认真负责的体育老师。每节课提前十分钟到场地,摆好上课必须品,检查球网高度,整理好有限的网球。学生列队、热身、讲解、示范、分组练习、个别纠正、集合点评——流程行云流水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那时候的评价标准很单纯:期末考核有多少人能正手连续击球过网五次,有多少人能发出一个像样的平击发球。我关心的是“达标率”,而不是“谁在达标”。
真正让我开始反思的,是一个叫小叶(化名)的学生。2005年秋天,网球选修课第一节课,她站在队伍最后一排,身体微微缩着。热身跑圈她落在最后,握拍教了三遍还是错的。轮到她挥拍,球拍挥出去,球原地没动——她根本就没打到球。周围有同学笑了一声,她的脸瞬间通红,低着头不肯再抬起来。
下课之后她没走,站在场边等我收拾完球。小声问了一句:“老师,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学网球?”
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按照教学大纲,她的动作确实“不合格”。但看着她的眼睛,我没办法说出“你确实不太适合”这种话。那天晚上我在心里记下这句话:“她不是学不会,是害怕被看见。 ”
从那天起,我开始意识到一个被我忽略了很多年的事实:网球课上的女生,面对的往往不是技术难度,而是心理门槛——怕动作不标准被笑话、怕球打飞了耽误大家时间、怕自己拖了同伴后腿。我教了十年的“动作”,却几乎没有教过“怎么面对害怕”。
二、第二个十年:从“技术”到“人”的转向
有了这个意识之后,我的课堂开始慢慢变化。不是大刀阔斧的改革,是一些细小的、但方向不同的调整。
第一件事,是改变了第一节课的内容。 以前第一节课就是讲规则、教握拍、开始挥拍练习。现在第一节课我什么技术都不教——让学生围在球场中央,每人拿一颗网球,让她们用手掌托着球,感受球的重量、纹理、弹性。然后两人一组互相抛球、接球,不要求任何技术动作,唯一的要求是:接不住就笑一笑,捡起来继续。
这个设计看起来简单,其实是在传递一个信号:在这个课堂上,失误是被允许的。要让学生先放松下来。一个紧张的身体是学不好网球的,而一个害怕被评价的心灵更是。
第二件事,是引入了“帮带式分组”。 不再按学号或随机分组,而是根据每节课的表现动态搭配——技术掌握快的和需要更多练习的组成搭档。不是为了“好带差”,而是让技术好的学生在教别人的过程中深化理解,让需要帮助的学生在没有老师“盯着”的环境里放松练习。有研究指出,对于网球零基础的高校女生,教学的首要目标是培养兴趣,而不是一味强调规范的技术动作。这个观点和我后来的实践完全吻合。
有一年有个这样的学生,学期初连球都碰不到,学期末在分组练习时主动纠正了搭档的握拍角度。她后来写期末考试后说:“以前我觉得网球场是一面镜子,照出我所有的笨拙。现在我觉得它是一扇窗,让我看见自己还可以更远。”这句话我记到了现在。
第三件事,是改了考核方式。不再搞全班统一的技能测评排名,而是让每个学生设立自己的学期目标——“连续正手击球过网5次”“发球进区3次”——每达成一个目标获得积分,期末只比谁比学期初的自己进步更大。这个改变让课堂氛围完全不一样了。学生不再盯着别人的球看,而是专注于自己的每一次挥拍。
三、二十二年后:我还在学“看见”这件事
有人说,教书时间长了会变成“熟练工”。我倒觉得,真正教得久了,反而越来越不敢说自己“熟练”——因为每一个学生都是新的,每一堂课都可能遇到你从未遇到过的情况。
这些年做公共体育系主任,组织教研活动时我常说一句话: “我们的课,不是要把每个人都变成运动员,而是要让每个人至少体验一次‘我比自己想象的更强’。 ”
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。体育教师的成就感很容易被量化指标绑架——体测合格率、技术考核通过率、课堂出勤率。这些东西当然重要,但如果只盯着这些,课堂就会变成流水线,学生是待加工的材料,教师是操作工。我不想做操作工。我越来越希望自己成为一个“陪练”——不是站在场边掐秒表的人,而是跑在每一个学生侧面,在她们想放弃时说一句“再试一次”,在她们终于把球打过网时第一个鼓掌的人。
习近平总书记说教育家精神包含“启智润心、因材施教的育人智慧”。在网球课上,“启智”是让学生理解动作背后的力学原理和战术逻辑,“润心”是让学生在一次次挥拍中建立自信、学会坚持;“因材施教”是看见每一个学生的不同起点、不同节奏、不同恐惧,给她们不同的路径和同样的尊重。二十二年前我教的是“动作”,二十二年后我努力教的是“人”。
四、教师节,想对自己说的话
今年教师节,我又翻出了那本旧的教案。钢笔字依旧工整,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分解,我有一种复杂的感受——感谢那个认真教动作的年轻自己,也庆幸那个年轻的自己后来学会了“看见” 。
这二十二年,网球还是那个网球,球场还是那片球场。但每一次挥拍背后的人不一样了——她们来自不同的专业、有着不同的性格和不同的恐惧。我能做的,是在每一堂课里,至少让一个人感受到:你可以不会,但你可以学;你可以失误,但你可以再来;你不需要和别人比,你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多打过一个球。
教师节要到了。如果让我对二十二年前那个写教案的年轻人说一句话,我会说:别只盯着动作标不标准。看看站在你对面的那个人的眼睛。那里藏着她真正需要的东西。而那个东西,从来不在教案里。